
如果说,电视不是一块合适批评生长的土壤,那么,网络也同样不适合批评的生成。这是因为。网络不仅缺乏有效的对话机制和良性的监督机制,而且还给了网民一种消极的自由,一种以隐秘的方式胡说八道的自由。事实上,我们在网络世界看到的,多有肆意的谩骂,多有无聊的打斗。去年三月发生的"韩白之争",就使我们看到了批评所遭遇的侮慢和伤害。为什么一个网络世界的红人敢于肆无忌惮地辱骂別人,敢于从人格上伤害对方,就是因为网络给了他一种错觉:这是一个可以任性妄为而又无须承担责任的地方。一个畅销书作者轻而易举就可以纠集一大批看不见的"乌合之众",这的确可以给人一种莫予毒也的自信和自大,确实很容易使人把批评降低为谩骂,把对"论敌"的精神杀戮当做光荣的事业。有人因此将"网络"喻为"痰盂",我看倒是很形象、很准确的。
可见,在"批评"与"媒体"之间调和鼎鼐,并不容易。因此,对于"媒体"我们只有最低的要求,那就是,不要僭越"文学"这个边界,不要用娱乐价值替代文学价值,不要用"娱乐道德观"扭曲"文学道德观"。而面对"娱乐媒体"的巨大的裹挟力,批评家不仅要始终保持一种发现问题和揭示问题的清醒意识,而且要把争论甚至"对立"当做批评的基本精神。在蒂博代看来,一个职业批评家,与艺术家和新闻记者都是"对立的"。他《六说文学批评》中提醒人们对此不必担忧,因为"竞争是商业的灵魂,犹如争论是文学的灵魂。……没有对批评的批评,批评便会消亡。"因此,只有在不丧失批评的精神和原则的前提下,"批评"才能与"媒体"各得其所,各行其是。
另外。在一个求新求快的娱乐文化甚嚣尘上的时代,文学批评要处理好"冷"与"热"的关系。从批评方式和风格上看,批评家有两种:一种是"热评家",一种是"冷评家"。所谓"热评家",就是与"媒体"周旋较多的批评家。他关注当下的文学动态,热衷于以快捷的方式评介最新出版的作品或者最近发生的文学现象。从精神气质上看,"热评家"是阴性的、柔性的,倾向于以包容的态度接受并肯定一部作品和一个作家,通常显得热情有余而冷静不足。与之不同,"冷评家"则是阳性的、刚性的,充满怀疑和否定的精神。倾向于同流行的文学趣味保持必要的距离。其实,在热与冷之间,还有一种平衡的状态,如李健吾之批评巴金和废名、常风之批评《子夜》、傅雷之批评张爱玲,就不曾因时间和距离上的近,不因感受上的"热",而丧失判断上的"冷"。一个优秀的批评家,必然是亦冷亦热的,即"温热的心肠"加"冷静的头脑"(warm-hearted and sober-headed)。屠格涅夫在《回忆別林斯基》中说:森科夫斯基不但远比別林斯基"博学",而且"有机智、有风趣、带光芒",但是,他"冷酷",缺乏"热情";別林斯基则不是这样,--他虽然被人称为"冷评家"甚至"酷评家",但是,无论在做人上,还是在批评上,他都处处表现出真诚和热情。不过,我们的批评界当下面临的问题,不是"过冷症",而是"过热症":与媒体的关系过热,与作家的关系过热。倘若我们时代的批评家都能像別林斯基那样严格、冷静和清醒,那么,"文学批评"就不会被异化为广告性的"媒体批评",就可以始终保持自己的自由和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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