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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奴僱買——明、清之際中國沿海所見“黑番”人考
来源:中国论文下载中心    [ 06-05-17 10:27:00 ]    作者:王颋    编辑:studa9ngns
【内容提要】明清之際,隨著“佛郎機”人亦“葡萄牙”人的東來,“濠鏡”亦“澳門”成爲“崑崙奴”、“鬼奴”、“黑廝”、“烏鬼”亦“黑番”人的居住城鎮。關於他們,本文從里斯本當局的海外擴張,東非海岸和伊里安島的居民等方面進行考察,指出:當中世紀晚期,東南亞地區仍然存在著“奴隸”貿易,而“奴隸”的身份既有東、南非洲的“黑色人種”,也有澳洲島嶼的“棕色人種”。從膚色、信仰、習俗等方面來看,見爲“葡萄牙”人役使的早期“黑番”、“極黑番”人中,後者的數量應較前者爲多。當時的記載中,部分乃以前文獻的摘抄,因此,不能作爲作者生活年代情形的描述來理解。與前代相似,“黑番”、“極黑番”人也有流入中國內地的狀況。

與李唐、趙宋二朝相比較,朱明中葉以後,業有更多涉及“崑崙奴”、“鬼奴”、“黑廝”、“烏鬼”亦“黑番”人的記載。一是“方志”、“輿圖”的相關文字,這是前代所不曾有的。屬於“省志”類的《嘉靖廣東通志》卷六八:“鬼奴者,番國黑小廝也。廣中富人多畜鬼奴,絕有力,可負數百斤,言語嗜欲不通,性淳不逃徙,亦謂之野人。其色黑如墨,唇紅齒白,髪鬈而黃,有牝牡。生海外諸山中,食生物,採得時與火食飼之,累日洞泄,謂之換腸。此或病死,若不死,即可久畜。能曉人言,而自不能言。有一種近海者,入水眼不眨,謂之崑崙奴,唐時貴家大族多畜之”。“黑小廝,《海語》:圓目黃睛,性絕專愨。木食,如猿猱,近煙火,淚目死”。[1]屬於“圖說”類的《皇清職貢圖》卷一:“夷人所役黑番奴,即唐時所謂崑崙奴。生海外諸島,初至,與之火食,累日洞泄,謂之換腸,或病死,若不死,即可久畜。通體黝黑如漆,惟唇紅齒白。戴紅絨帽,衣雜色,粗絨短衫,常握木棒。婦項系彩色布,袒胸露背,短裙無褲,手足帶釧。男女俱結黑革條爲履,以便奔走。夷人雜坐,以黑奴進食。食餘,傾之一器如馬槽,黑奴男女以手摶食。夷屋多層樓,處黑奴於下。若主人惡之,錮其終身,不使匹配,示不蕃其類也”。[2]
二是屬於“雜著”、“筆記”之類作品的文字,其中蘊涵不少相關的“新信息”。蔡汝賢《東夷圖像》〈黑鬼〉:“即黑番鬼,號曰鬼奴。言語、嗜欲不通,性愨無他腸,能扞主。其色如墨,目圓髪鬈而黃,有牝牡。生海島中,食生物腥穢,與以人,因生啖之,火食則洞泄,過此則易畜矣。絕有力,一人可負數百觔,臨敵不畏死,入水可經一二日。嘗見將官買以衝鋒,其直頗厚,配以華婦,生子亦黑。久畜能曉人言,而自不能言,爲諸夷所役使,如中國之奴僕也。或曰:猛過白番鬼云”。[3]屈大均《廣東新語》卷七〈黑人〉、卷二〈澳門〉:“予廣盛時,諸巨室多買黑人以守戶,號曰鬼奴,一曰黑小廝。其黑如墨,唇紅齒白,髪鬈而黃。生海外諸山中,食生物,捕得時與火食飼之,累日洞泄,謂之換腸。此或病死,或不死即可久畜。能曉人言,而自不能言,絕有力,負數百斤。性淳不逃徙,嗜欲不通,亦謂之野人。一種能入水者,曰崑崙奴。記稱龍戶在儋耳,其人目睛青碧,入水能伏一二日,即崑崙奴也。唐時貴家大族多畜之,有南海郡守常贈陶峴崑崙奴摩謌:勇健善浮游入水”。“其侍立者,通體如漆精,鬚髮蓬然,氣甚腥,狀正如鬼,特紅唇白齒略似人耳。所衣皆紅,多羅羢辟支緞,是曰鬼奴”。[4]
相當部分“黑番”人,居住在“蠔鏡”亦“澳門”。王士性《廣志繹》卷四〈江南諸省—廣東〉:“[香山嶴]番舶有一等人名崑崙奴者,俗稱黑鬼”。“其人止認其所衣食之主人,即主人之親友皆不認也。其生死惟主人所命,主人或令自刎其首,彼即刎,不思當刎與不當刎也。其性帶刀好殺,主人出,令其守門,即水火至死不去,他人稍動其扃鐍則殺之,毋論盜也。又能善沒,以繩系腰入水取物。買之一頭,值五六十金”。[5]葉權《賢博篇》〈遊嶺南記〉:“[香山]島中夷屋居者,皆佛郎機人,乃大西洋之一國。其人隨四五黑奴,張朱蓋,持大棒長劍”。“役使黑鬼,此國人貧,多爲佛郎機奴”。“海水苦惡,中國人溺須臾即死,黑鬼能鎮日坐水底,取墮物如拾諸陸”。“亦有婦人攜來在島,色如男子,額上施朱,更醜陋無恥,然頗能與中國交易”。[6]王臨亨《粵劍篇》卷三〈志外夷〉:“[香山澳]番人有一種,名曰黑鬼,遍身如墨,或云死而驗其骨亦然。能經旬宿水中,取魚蝦,生啖之以爲命。番舶渡海,多以一二鬼相從,緩急可用也。有一麗漢法者,讞於余(王臨亨),狀貌奇醜可駭。侍者爲余言:此鬼狴犴有年,多食火食,視番舶中初至者皙白多矣。然餘後讞獄香山,復見一黑鬼,禁已數年,其黑光可鑒,似又不系火食云”。[7]
逮至愛新覺羅清初年,這種情況依然如故。而書寫相關文字的作者,也多是曾經“巡視”過“濠鏡”亦“澳門”的官員。杜臻《粵閩巡視紀略》卷二:“[康熙二十三年二月,]予(杜臻)至澳(濠鏡),彼國使臣率其部人奏番樂以迎。其樂器有觱篥、琵琶,歌聲咿嗢不可辨”。“侍童有白、黑二種,白者曰白鬼,質如凝脂,最雅靚,惟羊目不眴,與中國人異。黑者曰黑鬼,絕醜怪,即所謂崑崙、波斯之屬也。白者爲貴種,大率皆子弟。黑鬼種賤,世仆隸耳”。[8]《雍正廣東通志》卷六二焦祁年〈巡視澳門記〉:“[雍正七年十二月,]前行至濠鏡澳,彜長率兵來迎。彜有黑、白鬼二種,白貴而黑賤,蝟須魋結,髪各種種,帽三角,短衣五色不等,扣絫絫如貫珠。咸佩刃,靴拖後,齒繃脛上”。[9]印光任、張汝霖《澳門記略》卷下〈澳番篇〉:“其通體黝黑如漆,特唇紅齒白,略似人者,是曰鬼奴”。“其在澳者,則不畜鬚髮,女子亦具白、黑二種,別主奴。凡爲戶四百三十有奇,丁口十倍之”。“男女雜坐,以黑奴行食品,進以銀”。“食餘,傾之一器如馬槽,黑奴男女以手傳食”。“屋多樓居,己居其上,而居黑奴其下”。“出遊,率先夕詣龍松廟,迎像至本寺,燃燈達旦,澳衆畢集,黑奴舁被難像前行,蕃童誦咒隨之”。[10]

“黑小廝”、“烏鬼”亦“黑番”人之所從來,見於諸書者有今馬來西亞馬六甲(Malacca)市之“滿剌加”、今文萊斯里巴加灣(Bandar Seri Bagawan)市之“浡泥”等。茅瑞征《皇明象胥錄》卷五〈滿剌加〉:“考其(滿剌加)俗淳樸,尚回回教,王白帛纏首,衣青花袍,躡皮屨,乘轎。男女椎髻,短衫,圍白布。膚黑漆,間有白者,唐人種也”。“貢物有金母、鶴頂、白麂、黑猿、鎖服、花縵、黑小廝、番鹽、錫。今其國爲佛郎機所據,訛稱麻六甲”。[11]黃省曾《西洋朝貢典錄》〈浡泥國〉:“其(浡泥)貢物:珍珠、寶石、金戒指、金縧環、龍腦、牛腦、梅花腦、降香、沈速香、檀香、丁香、肉豆蔻、黃蠟、犀角、玳瑁、龜筒、螺殼、鶴頂、熊皮、孔雀、倒挂鳥、五色鸚鵡、黑小廝、金銀八寶器”。[12]暨,《明史》卷三二五〈和蘭傳〉:“其(和蘭)所役使名烏鬼,入水不沈,走海面若平地。其柁後置照海鏡,大徑數尺,能照數百里,其人悉奉天主教”。[13]張燮《東西洋考》卷六〈紅毛番〉:“其(紅毛番,和蘭)役使名烏鬼,嘗居髙自投於海,徐出行濤中,如御平原。舵後銅盤,大徑數尺,譯言照海鏡,識此可海上不迷。奉天甚謹,祀所謂天主者於中”。[14]所稱“和蘭”,蓋“荷蘭”人的“殖民”所在,今印度尼西亞雅加達(Jakarta)市的“咖喇吧”。[15]
曾經指揮搗毀“雙嶼”之戰的閩浙巡撫朱紈,在其文集中尚保留被擒拿的“黑番”人的原始“報告”,內中見有三名俘犯的“籍貫”和“履歷”。《甓餘雜集》卷二〈捷報擒斬元兇平巢穴以靖海道事〉、〈議處夷賊以明典刑、以消禍患事〉:“節據委官福建都指揮使司軍政掌印署都指揮僉事盧鏜呈稱:本職家丁盧□□、□□、盧豹、盧麒與潘鼎、劉隆等兵船,並力擒哈眉須國黑番一名法哩須,滿咖喇國黑番一名沙哩馬喇,咖呋哩國極黑番一名嘛哩丁牛,喇噠、許六,賊封直庫一名陳四,千戶一名楊文輝,香公一名李陸,押綱一名蘇鵬。嘉靖二十七年五月二十九日”。“又據上虞縣知縣陳大賓,申抄黑番鬼三名口詞:內開一名沙哩馬喇,年三十五歲,地名滿咖喇人,善能使船觀星象,被佛郎機番每年將銀八兩僱傭駕船。一名法哩須,年二十六歲,地名哈眉須人,十歲時,被佛郎機買來,在海上長大。一名嘛哩丁牛,年三十歲,咖呋哩人,被佛郎機番自幼買來。同口稱佛郎機十人與伊一十三人共漳州、寧波大小七十餘人,駕船在海,將胡椒、銀子換來布紬段買賣,往來日本、漳州、寧波之間,乘機在海打劫”。“至於所獲黑番,其面如漆,見者爲之驚怖,往往能爲中國人語。嘉靖二十七年五月二十六日”。[16]
“咖呋哩”,德國學者普塔克(RoderichPtak)〈澳門的奴隸買賣和黑人〉一文認爲:“葡萄牙人稱他們爲cafres(黑種人)、negros(黑色的人)和moços(侍者)。黑人的概念在這裏都不是沒有問題的,因爲cafres不僅是指非洲人,而且也包括其他深膚色人種的人在內,如孟加拉。至於moços,一般也將所有的奴僕、特別是侍從和家庭傭人歸到這一範疇中去,這些人大都來自非洲”。[17]顯然,作者之所以將“孟加拉(Bengal)”人包括在“咖呋哩”人中,原由出自將“滿咖喇”勘同爲“榜葛剌”。鞏珍《西洋番國志》〈榜葛剌國〉:“自蘇門答剌國開船,取帽山並翠藍島,投西北上行,好風二十日先到浙地港泊船,易小船入港,行五百里,到地名鎖納兒港。自此登岸又南行三十五站,始到榜葛剌國”。“地廣人稠,風俗良善。富家多造船往番買賣,而傭伎者亦多。國中皆回回人,男婦皆黑,間有一白者”。[18]可是,根據行文,“咖呋哩”與“滿咖喇”爲二“國”,一屬“極黑番”,一屬“黑番”。《葡中字典》(DicionárioPortugués-Chinés):“cafre,s.m,黑種人”。“cafraria,s.f,黑種黑族之地”。[19]《簡明葡漢辭典》(PortuguêsChinêsDicionárioConciso):“cafre,adj,卡菲爾人的,m,南非洲卡菲爾人,卡菲爾語”。“cafraria,f,卡菲爾人”。[20]
“滿咖喇”、“哈眉須”,湯開建、彭蕙〈黑人:明清時期澳門社會中的一種異質文化景觀〉一文認爲:“哈眉須,音近者有《鄭和航海圖》中的哈甫尼,還有馬魯古群島的主要島嶼哈馬黑拉島”。“滿咖喇,疑爲滿喇咖之倒訛,當即馬六甲”。[21]以上見解:云“滿咖喇”爲“滿喇咖”亦“滿剌加”之誤,可能性似乎不大。即同書《甓餘雜集》卷四〈三報海洋捷音事〉:“結夥收買絲綿、紬段、磁器等貨,並帶軍器,越往佛郎機、滿咖喇等國”中之“滿咖喇”,[22]也未必是“滿喇咖”之誤,“滿剌加”時爲“佛郎機”人亦“葡萄牙”人佔據,“滿剌加”、“佛郎機”當一,何云“等”國?《西洋番國志》〈滿剌加國〉:“王及國人皆從回回教門。王用細白番布纏頭,身衣細花布如袍長,足以皮爲鞋。出入乘轎,國人男子方帕包頭,女撮髻腦後。身體微黑,下圍白布並各色手巾,上衣色布短衫”。[23]至於爲今博薩索(Bosaso)市東南哈豐(Hafun)的“哈甫尼”,在《鄭和航海圖》中,與今加羅韋(Garoowe)市東南埃勒(Eil)的“黑兒”、今杜薩馬雷卜(Dusa-Mareb)市東南梅雷格(Meleigab)的“抹兒干別”、今摩加迪沙(Mogadishu)市的“木骨都束”等同在今索馬里半島上。[24]其與“哈眉須”的讀音,可以說是相差甚遠。讀音混似者,則“哈馬黑拉”(Halmahera)。

幾乎就在“葡萄牙”人來到東方的最初,這些冒險者們的船上就已有了“使役”的“黑番”人。金國平《西力東漸——中葡早期接觸追昔》〈末兒丁·甫思·多·減兒信函〉:“末兒丁—甫思—多—減兒致函國王彙報中國之行情況:我於去年一五二二年離開滿剌加前往中國。我獲悉,因我們人在那裏奪取了平底帆船,爆發了戰爭,有葡萄牙人被殺”。“最嚴重的一次是在印度,傳來的消息令人膽戰心驚。一些人幾乎空手而歸,另外一些人被救回要塞。在別人船上做工的水手收入高於船主。只有上帝知道如何在印度得以逃生的人留在了蘇門答剌及滿剌加。他們流竄、染病、死亡,因此,只得花錢請當地的黑人駕船,協助航行”。[25]這與中國方面所記“黑番”人之出現在“佛郎機”人群體中的時間,幾乎是吻合的,如見前引朱紈寫於嘉靖二十六年奏摺:“一名法哩須,年二十六歲,地名哈眉須人,十歲時,被佛郎機買來,在海上長大。一名嘛哩丁牛,年三十歲,咖呋哩人,被佛郎機番自幼買來”。依茲上溯:“哈眉須”人法哩須,於嘉靖二十六年之前十六年、亦嘉靖十年來到“佛郎機”人的艦上;“咖呋哩”人嘛哩丁牛,於“自幼”如假定在四歲時,則於二十六年前、亦嘉靖元年來到“佛郎機”人的船上。嘉靖十年、元年,也就是一五三一年、一五二一年。
“黑番”、“極黑番”人的特徵,王士性《廣志繹》卷四〈江南諸省—廣東〉:“滿身如漆,止餘二眼白耳”;[26]葉權《賢博篇》〈遊嶺南記〉:“貌兇惡,須虯旋類胡羊毛,肌膚如墨,足趾踈灑長大者殊可畏”。[27]從描述來看,非生活在非洲大陸中、南部的“黑色人種”和生活在諸太平洋島嶼上、兼有“黑色人種”基因的“棕色人種”莫屬。皮埃爾·古魯(Pierre Gourou)《非洲》(L’Afrique,1970)第一編〈黑非洲的一般特徵〉:“黑人的面部特徵是十分明顯的:黑人嘴唇外翻,鼻子大而寬,面頰寬,耳朵小”。“怎麽能接受下面這種論點:即皮膚的顔色,頭髮的捲曲,臍疝以及嘴唇外突,可能與精神上的某些特徵有關”?[28]約翰·亨德森(John W. Henderson)、海倫·巴特(Helen A. Barth)等《大洋洲地區手冊》(Area Handbook for Oceania)第二章〈島嶼和人民〉:“從亞洲開始的第一次大遷移,包含一群身材矮小、皮膚暗黑、毛髮捲曲的尼革利陀人。他們在印度尼西亞一度逗留之後,便向南遷移到澳大利亞,或向東到達新幾內亞及其以東幾個島嶼。這次大遷移中的另一部分,可能包括少數身材較高、膚色較淺的人,他們是蝦夷族和巽他族的混血種。尼革利陀人同這些新來者在血統、語言和文化上混合,形成今天的巴布亞人種。在混合的過程中,尼革利陀人的身體特徵居於主導地位”。[29]
從“葡萄牙”人的海上擴張歷史看,就是以一五二一年爲斷限,也都有直接接觸以上二種人種的可能。實際上,截止前一年底止,他們的足迹已經留在東非、南亞的海岸,甚至東南亞的島嶼。桑賈伊·蘇拉馬尼亞姆(Sanjay Subrahmanyam)《葡萄牙帝國在亞洲,一五○○-一七○○》(The Portuguese Empire 1500—1700):“早在一五○五年,葡萄牙人就試圖建立一系列據點。阿爾布克爾克把這一想法發展到了頂點:到他總督任期結束時,葡萄牙人在基盧瓦、霍爾木茲、果阿和卡納諾爾都建立了重要的據點”。“阿爾布克爾克在西印度洋外地區進行的一項重大行動,是在一五一一年八月佔領了馬六甲”。“從一五一一年至一五一五年,葡萄牙皇室和幾位元克林商人合作組織了一系列海上行動:船隊到了緬甸的馬塔班,印度東南部的布利格德以及摩鹿加等等”。“科摩林角以東最早出現的皇家貿易航線是從印度西海岸到摩鹿加(馬魯古)的班達群島,然後又出現了到孟加拉以及馬來半島所有港口的航線。來往於這些航線上的船長有時被要求扮演外交官和大使的角色,並建立果阿與航線終點站統治者之間的關係”。[30]即使是今伊里安(Irean)、亦巴布亞—新幾內亞(Papua-New Guinea)島,與馬魯古(Maluku)群島也僅僅是一峽之隔。
即使不作非常細緻的比較,也能容易發現“黑色人種”、“棕色人種”間存在著膚色、外形的差別。這種差別,也曾爲明朝勘讞俘虜的官員所覺察,那就是“極黑番”人與“黑番”人的不同“分類”。一般來說:“棕色人種”在膚色上偏淡,特別是在沿海的地區,這種傾向尤其突出。海頓(A. C. Heton)《南洋獵頭民族考察記》第一○章〈沿巴布亞海岸而下的一次旅行〉:“巴布亞是屬於黑皮膚和似羊毛的或捲曲的黑髮的那些人的集團,其髪非常相似於真黑種人的髪,不過長得許多罷了。在新基尼(新幾內亞)的幾個部分裏面,通常將頭髮卷成無數的繩,從頭上整圈垂下,如同一把垂纓的拖拂,但在英國領地東南部的大多數人當中,卻把頭髮梳成一種很特殊的光環,這是巴布亞的喜修飾的光榮”。“我又覺得驚異,就是:在這個區域裏面,又發現人民頭髮的末端,竟由黑色變成一種完全的淡棕色或黃褐色,雖則髪根還是黑的”。[31]《大洋洲地區手冊》第二章〈島嶼和人民〉:“由於混雜的範圍較廣,巴布亞人和美拉尼西亞人的區別已極不明顯。兩族人中都可能有高的或矮的,膚色也可能有深黑的或較淺的古銅色的。一般說也有例外,住在沿海地區的是美拉尼西亞人,住在內地的是巴布亞人”。[32]

當“黑番”、“極黑番”人來到中國沿海的初年,即因“助紂爲逆”而爲明朝官民痛恨。《甓餘雜集》卷三〈亟處失事官員以安地方事〉、卷四〈三報海洋捷音事〉:嘉靖二十七年,“六月十一日,佛郎機夷大船八隻,哨船一十隻,徑攻福寧州七都沙頭澳,人身俱黑,各持鉛子銃、鐵鏢、弓弩亂放。清灣巡檢司弓兵並鄉夫抵敵不過”。“八月,牛頭大番船、賊哨船俱在溫州地名大門海洋,於督軍門調福建福州左衛指揮使陳言所統福兵馬宗勝、唐弘臣等合勢夾攻,賊衆傷死、下水不計,衝破沈水哨番船一隻,生擒黑番鬼共帥羅放司、佛德全比利司、鼻昔吊、安朵二、不禮舍識、畢哆囉、哆彌、來奴八名,暹羅夷利、引利、舍利繭三名”。“海道副使魏一恭手本:十月,分十二起:一起敵獲海洋賊船器械事。指揮張漢差報信軍兵王昔等,於黃大洋遇漳賊三十餘人、黑番七八人,對船交戰,賊敗走”。[33]即使定居於“澳門”,明朝官員也時常欲驅之而後快。郭尚賓《郭給諫疏稿》卷一〈粵地可憂,防澳防黎孔亟,懇乞聖明急講潛消酌撫之術、處餉馭將之宜,以鋤亂本、以固東南疆圉事〉:“中國故宜體悉其情,隨申以內夏外夷之義。先免抽餉一二年,以抵其營繕垣室等費。諭令即先遣回倭奴、黑番,盡散所納亡命,亦不得潛匿老萬山中。萬曆四十一年七月二十二日”。[34]
“黑番”、“極黑番”人之所以爲地方所憎惡,從“佛郎機”人來看,卻是對他們的“忠誠”。無獨有偶,明朝地方大員也有清晰的“評價”。《甓餘雜集》卷一○〈海道紀言——得歸〉:“黑眚本來魑魅種,皮膚如漆髪如卷。蹻跳搏獸能生啖,戰鬥當熊死亦前。野性感恩誰豢養?賤兵得爾價腰纏。此來盡入三驅網,膽落人間畫像傳。此類善鬥,羅者得之,養馴以貨賊船,價百兩、數十兩”。[35]留居澳門的“葡萄牙”人,特別熱衷於招羅“黑番”、“極黑番”人。《明清時期澳門問題檔案文獻彙編(五)》引錄王以寧《東粵疏草》卷五〈條陳海防疏〉:“倭處東洋即狡焉,思逞勢不能連舟而來,獨計澳中收買倭奴、番鬼不止五六千人,而且甘爲倭之居庭,脫有不逞夷,必折而入於倭”。[36]《郭給諫疏稿》卷一〈粵地可憂,防澳防黎孔亟,懇乞聖明急講潛消酌撫之術、處餉馭將之宜,以鋤亂本、以固東南疆圉事〉:“番夷無雜居中國之理,彼且蓄聚倭奴若而人,黑番若而人,亡命若而人,以逼處此土。夷人負固懷奸之罪,不可掩也”。[37]《澳門記略》卷上〈官守篇〉:“潘思榘〈爲敬陳撫輯澳夷之宜,以昭柔遠、以重海疆事〉:我朝懷柔遠人,仍依准棲澳地。現在澳夷計男、婦三千五百有奇,內地傭工藝業之民雜居澳土者二千餘人。夷性類多貪黠,其役使之黑鬼奴尤爲兇悍”。[38]
有理由相信:當“葡萄牙”東來之初,其“役使”數量較多的乃是“黑番”、亦“棕色人種”而非“極黑番”、亦“黑色人種”。“葡萄牙”人崇信基督教,而東、南非海岸、甚至內陸的居民相當部分爲穆斯林,或受到伊斯蘭教的影響。以後來轉變爲基督教傳播區的“莫桑比克”爲例,當時,據拉爾夫·馮·格斯多夫(Ralph Von Gersdorfe)《莫桑比克》(Moçambique)〈土地和人民〉、〈政治發展〉說:“衆所周知,除了沿海一帶部族早就信仰伊斯蘭教以外,他們(西北部的馬庫阿人)也很傾向伊斯蘭教”。“帕德雷·貢薩洛成功地使莫諾莫塔帕受洗禮,可是,後者在一五六一年三月派人謀殺了他,因爲伊斯蘭教徒煽動這個國王這樣做”。[39]更何況,“葡萄牙”人實際上沒能很好地“承嗣”原先“阿拉伯”人所開創、包括“奴隸買賣”的東、南非沿海的貿易“事業”。佐伊·馬什(Zoë Marsh)、金斯諾思(G. W. Kingsnorth)《東非史簡編》(An Introduction to the History of East Africa)第一章〈東非的早期歷史〉論道:“過去阿拉伯人在沿海也有根據地,但是他們還派出隊商深入內陸去招攬買賣。葡萄牙人低估了這種隊商的作用,結果隊商缺乏人手,於是,黃金、象牙和奴隸的來源就枯竭了”。[40]
“黑番”人、亦棲息在今巴布亞—新幾內亞大島及其附近小島的“巴布亞—美拉尼西亞”人,應該是當時“葡萄牙”人“理想”的“僱買”人員。托卡利夫(Токарев)、托爾斯托夫(Толстова)《澳大利亞和大洋洲各族人民》(НародыАвсталий и Океании)第一六章〈美拉尼西亞人的社會制度〉:“奴隸制度在肖特蘭島最爲發達。這裏,有許多奴隸,有男子、婦女和兒童,大部分都是掠奪性的進軍中擄掠得來的”。“不過,在大多數場合下,對待奴隸的態度是比較溫和的”。“除了戰俘外,還可以用購買的方法獲得奴隸。人們購買的大多是兒童,特別是小女孩”。[41]無論是“奴隸”、還是“奴隸主”,當時都還處於沒有真正宗教信仰的原始狀態。而與他們爲鄰的“馬魯古”群島居民,據雅依梅·科爾特桑(J. Cortesão)《葡萄牙的發現》第一卷第一部分〈基督教世界擴張的由來和研究發現史的特殊方法〉第一章〈中世紀末葉的地理知識和人類文明〉:“加夫列爾·瀨貝洛於一五六八年說道:這些島嶼的大部分居民信奉伊斯蘭教。據他們自己說:在葡萄牙人到達前不久就信奉這個教”。[42]也只有這樣的“黑番”人,才容易接受基督教的洗禮,才容易對歐洲主人效忠。這或許就是所說的“黑人俗尚淡黑爲美”,也就是“黑番”人比“極黑番”人更受“葡萄牙”人喜歡。[43]

早在中古時期,今印度洋兩岸間就已存在著“黑奴”的貿易。這些主要來自“桑給巴爾”海岸的“黑奴”,又緣豢蓄他們的阿拉伯、波斯商人來到廣州等中國沿海港市,進而散佈內地,這就是唐、宋代充滿“傳奇”色彩的“崑崙奴”。迄於後世,士人們每摘抄文字加以附會,其中最多的是朱彧的記錄。[44]逮至明中葉,卻爲“葡萄牙”人從事香料販運,即在附近的東南亞地區“僱傭”或“買賣”“巴布亞—美拉尼西亞”人作爲船中的幫手。“咖呋哩”其實只是“族類”的統稱,“哈眉須”即與伊里安島相對的“哈馬黑拉”島,而“滿咖喇”非居民實“白色人種”的“榜葛剌”,乃與前者隔著海峽的“望加麗”島。實際上,就是“黑小廝”的“産地”之“滿剌加”、“浡泥”、“咖喇吧”,無一是“黑色人種”或“棕色人種”的分佈區域。也就是說:這些地區在當時存在著“黑奴”市場。從地理形勢來看:後一種“黑奴”販主爲巽他群島居民,前一種“黑奴”販主則被“葡萄牙”人稱爲“摩爾”、“摩盧”人的阿拉伯人。《明清時期澳門問題檔案文獻彙編(六)》引錄《番禺潘氏詩略》潘有度〈西洋雜詠〉:“頭纏白布是摩盧,黑肉文身喚鬼奴。供役使船無別事,傾囊都爲買三蘇。摩盧,國名,人皆用白布纏頭。夷呼中國之酒爲三蘇,鬼奴歲中所獲,傾囊買酒”。[45]
除了“黑番”、“極黑番”人的生性外,“葡萄牙”人對“奴隸”的“寬厚”政策也是導致異族人爲之“效死”的原因之一。而在二個世紀稍晚,里斯本朝廷的海外當局甚至執行了禁止“奴隸”貿易的政策。查·愛·諾埃爾(Charles E. Newell)《葡萄牙史》(A History of Portugal)第三章〈早期的阿維斯王朝〉:“真正的奴隸販賣開始了,一船船的奴隸按期運回葡萄牙。這項生意並不顯得很重要。根據恩里王子的主要編年史家阿祖拉拉的記載:黑人與其說被當作勞動力,不如說被當作玩物。當時的趨向是:在他們改信基督教以後,教會他們學會有用的行業,並給予了實際的自由,甚至允許他們和葡萄牙人結婚,如果他們願意的話”。“一八五七年晚期,一艘稍加僞裝的奴隸船夏爾與喬治號,挂著法國國旗,在靠近莫三鼻給的海面上被葡萄牙當局查獲,船上有一個法國官員和一百一十名黑人。船長妄圖辯解,堅持說這些黑人不是奴隸而是事業的需要、自願去法國屬地留尼旺島的移民。葡萄牙人從黑人那裏得到了相反的說法,沒收了這條船,並判處船長兩年苦役”。[46]除外,明代地方長久流傳“佛郎機”人買食孩童的說法;[47]也許,這正是那些原先有“喫人”習俗的“黑番”人的所爲,如“巴布亞—美拉尼西亞”人。[48]
與唐、宋代相同,“黑番”、“極黑番”人也曾進入明、清兩代中國人的家庭。鍾鳴旦、杜鼎克等《徐家滙藏書樓明清天主教文獻》第一冊〈奏疏〉:“一解招倭、番、海鬼諸惡夷:至於海鬼黑人,其國去中國六萬里,向來市買服役,因西土諸國無本國人爲奴婢者,不得不用此輩。然僅堪肩負力使,別無他長,亦無知識,性頗忠實,故可相安。即內地將官,間亦有收買一二,充兵作使者。其人物性格,廣人所習也,果係惡夷,在諸商尤爲肘腋之患,獨不自爲計邪”?[49]趙翼《簷曝雜記》卷四〈諸番〉:“廣東爲海外諸番所聚,有白番、黑番,粵人呼爲白鬼子、黑鬼子。黑者眉髪既黑,面亦黔,但比眉髪稍淺,如淡墨色耳。白爲主,黑爲奴,生而貴賤自判。黑奴性最愨,且有力,能入水取物,其主使之下海,雖蛟蛇弗避也,古所謂摩訶及黑崑崙,蓋即此種。某家買一黑奴,配以粵婢,生子矣,或戲之曰:爾黑鬼,生兒當黑,今兒白,非爾生也。黑奴果疑,以刀斫兒脛死,而脛骨乃純黑。於是大慟,始知骨屬父,而肌肉則母體也”。[50]似乎還有流落今海南島黎人居住區而熟悉當地地形者,《明史》卷二七○〈張可大傳〉:“改(張可大)廣東髙肇參將,調浙江舟山,奉命征黎,與總兵王鳴鶴用黒番爲導,搗其巢,黎乃滅”。[51]
金國平、吳志良先生〈鄭芝龍與澳門——兼談鄭氏家族的澳門黑人〉一文引《在華方濟各會會志》第七卷、第二卷:“官員一官在安海城有一連隊黑人士兵。這是他從澳門和其他地方弄來的。這些人是基督徒,有妻子、兒女”。“上述官員一官(鄭芝龍)手下一直有大量的從澳門來的棕褐色的基督徒爲其效勞。他們有自己的連隊,是優秀的銃手。他最信任他們,用他們護身,充兵役。我們一靠岸,一些人馬上過來看望我們。有幾個是我(文度辣)在澳門認識的”。[52]同一從“澳門”招募來的群體,一稱“黑人士兵”,一稱“棕褐色的基督徒”;這正意味其中有不少乃“棕色人種”的“巴布亞—美拉尼西亞”人。不過,當時中國人熟悉的,也只非洲南部的“黑色人種”。陳倫炯《海國聞見錄》卷上〈大西洋記〉:“其順毛烏鬼,沿海盡呷處方繞向西北,與誾年烏鬼王國爲界。又於呷之東面懸海大山,系嗎哩呀氏簡烏鬼一國,間有舟楫通粵東。自誾年又向西北,皆誾年卷毛烏鬼地方。西面皆沿海,接聯北面一帶陸地,俱聯蘇麻勿里,東與接聯阿黎米也之順毛烏鬼爲界。周圍皆屬烏鬼地方,種類繁多,肌骨皆黑,生相不一。地方廣闊,難以族舉,沿海亦有通舟楫貿易者,各國以爭鬥攘掠爲事。所掠人口,活者俟紅毛經過,售買爲奴”。[53]


On ‘Hei Fan’ or So-called ‘Black People’ Who Were
Foundin Coastland between Middle Ming and Earlier Qing

Abstract: Macao had been becoming the city where a lot of ‘Hei Fan’ or so-called ‘Black people’ resided since Portuguese came to the East between middle Ming and earlier Qing. Reviewing the history how the Lisbon’ court expanded its colony abroad and the status how the inhabitant both in eastern Africa and Irian island lived at that time, this article will put forward those viewpoints as follows: There were still ‘slave trades’ in Southeast Asia in later Middle Ages and not only the ‘Black people’ from east and south parts of Africa but also the ‘Brown people’ from the islands of Oceania among the ‘slaves’. Judged from the fields of complexions, believes and habitudes of both, we can say, the most of ‘Hei Fan’ people whom Portuguese took as servants were Papuan or Melanesian classified to the ‘Brown people’. Parts of temporal records could not be read as the descriptions about the status when the writers lived because they were copied from the books made previously. And there was the same situation that a few ‘black people’ came to the families in China inland.转贴于 中国论文下载中心 http://www.studa.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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